Capítulo cento e setenta e um: o velho monge ainda é jovem
安排妥当后,老王便与赵慢熊分开了。
此处离龙潭村更近些,赵慢熊便让老王开车先走,自己准备搭便车赶往目的地。老王还不忘提醒他:“我去的那边也开不了车!说不定你会碰上小马,或者采药、结伴游山的人,记得留意线索。”
赵慢熊笑道:“那不是正好吗!”
由于这一带有些地方手机信号不通,我们又约定了几种特殊联络方式,随后赵慢熊挥了挥手,背着包,朝远处走去。
梦幻法界之中,守望禅师口中喃喃,诵念着经文:“悲哀啊,长夜受苦受热恼,三恶道中猛火自喉而出。常思饥渴之念,若得一洒甘露之水,便如酷热中忽得清凉……”
石苓人渐渐清醒,见守望禅师正出神地望着自己。
他挣了挣,才发现身上的束缚仍在。石苓人道:“守望禅师,时辰差不多了吧?你为何还不放开我?”守望禅师道:“还差一刻,你还不能动。倒是你的同事在外头等着你,似乎正要破门而入呢。”
“是吗?”石苓人努力往外看,外头依旧黑沉沉一片。
石苓人撇了撇嘴:“既然我的同事都来了,你为何还不放我出去?”守望禅师摇了摇头:“劫数难逃,还得再等一刻。二洒法界水,魂神生大罗;三洒慈悲水,润及于一切……”
“我不用等,我不怕!”石苓人道。
守望禅师说:“我怕。万一来的不是你的同事,而是旁人幻化而成呢?”
石苓人一笑:“朗朗乾坤,谁敢冒充官府中人?”
“唉!”守望禅师叹道,“任何表象都不是本质。你得学会看本质。何况如今人心险恶,鱼龙混杂,便是官府中人,也未必良莠分明,更不必说种种诡异术法。方才梦见了什么?”
“我……”石苓人愣了一下,“嗯,梦很乱!这样真有用吗?”
“你在梦幻法界里所做的梦,便是你的本质。你可以回去慢慢整理。”
“是吗?”石苓人又是一震。
依守望禅师的说法,人类的梦境是一种极巧妙的东西,往往能够沟通冥冥中的灵机。古代教人做官的黄六鸿在《福惠全书》中写道,新任县官抵达任所之前一日,或前数日,要在城隍庙斋宿,以便在梦中请教境内是否有悬而未决的冤案。
乍看荒诞,从巫术的角度却又理所当然。因为从古至今,造神之事从未停歇。不同于倚国国主以神道设教而造神,城隍土地本就是一方水土、一方百姓心念汇聚而成。
守望禅师循循善诱。现代科学家也能从梦境、幻觉、自动动作、癖好、精神病、偏执、妄想等多种心理状态中,破译出潜意识的原型;而佛门其实早已认识到这一点。万卷佛经无不认为世事无常,红尘迷眼,贵在看破。既然六根所生的感知皆是幻相,那么你既可将对茶杯中杯弓蛇影的感知视为幻相,为什么不能将对外界的感知也视为幻相呢?因此,这个问题本就没有正确答案,因为问题本身就是错的。
元意识在哪里?那是埋藏在潜意识最深处的原始认知模式,积累了人类进化史上的生命冲动与巨大的意识潜能。荣格分析心理学称之为宇宙原型,或上帝原型;也可以说,是如来本心。一旦被激发,个人便会觉得自己获得了不可思议的超自然力量与无穷智慧。
当今许多人,只是在静坐中激发了潜意识深处那股巨大的内驱力,触发某种潜能效应,便神通显现,以为自己已成佛作祖。然而这究竟是真是假?又或者……其实是走火入魔。
石苓人神色不动,越挣扎,发现身上的束缚越紧。他望着守望禅师道:“为何跟我说这些?”
守望禅师避而不答,只道:“我只能在申时放你出去,之前绝对不行。”
“为什么?我不是说过我不怕吗?也不用你负责!”
守望禅师话中有意:“世风日下,人心三毒。佛法以缘起性空之理,破我执、破法执诸妄,绝不会堕入魔道。为何丹道历经数千年,入门修炼者代代以千万计,哪怕在五胡乱华那等惨祸之中,也不曾出现因修道学佛而杀父弑母的大逆之事,而现代邪教却屡见不鲜?原因在于,丹道修炼本就是净化身心的人体系统工程,始终将积德行善置于修道学佛之首。可为何却不教普通人如何分辨妄心与灵明?”
答案其实是:“不是不想说,而是不可言说;凡可言说者,皆是梦中之事。”因此,佛门先贤于此发大愿、成大庄严。如慧能《坛经》所云:“众生无边誓愿度,烦恼无尽誓愿断,法门无量誓愿学,佛道无上誓愿成。”佛经中教人见如来的方法,并不是讲明“如来”究竟是什么,而是教人见“一切皆是幻相”——也就是“若见诸相非相,即见如来”。因为真心不在脑中,而是脑在真心中。所以,青灯古佛并非佛子,佛子不过是实相中的幻相而已。
守望禅师又诵《金刚经》文:“如来者,即诸法如义。若有人言如来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,须菩提,实无有法,佛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。须菩提,如来所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,于是中无实无虚。是故如来说,一切法皆是佛法。”又道:“如是灭度无量无数无边众生,实无众生得灭度者。若菩萨不住相布施,其福德不可思量。因此,一切法无修无证,修个无所修,才是真修;证个无所证,才是真证!此心即是佛,此心即是道!”
“实相是什么?又或者说,佛子的真义是什么?答案是,实相无相,一切皆是心生幻相。六识神通,或者说一切超感官、超能力,不过是副产品,不值得沾沾自喜。真正的悟道,在于证悟:眼耳鼻舌身意、色声香味触法,以及山河虚空大地、色身妄想、佛祖佛子,乃至生前死后,统统都是幻相!这才是佛子的真义!这才是虚空粉碎、大地平沉的秘密!”
石苓人若有所悟,道:“看来佛门与丹道虽路径不同,却终究同归。其实我国儒、道、释三家圣人早已洞悉这一点,并以穷理尽性、以至于命的修养工夫,将其导入正途,因此得大成就。丹道中人则由此得六识神通,更进一步舍弃不用,转识成智,自后天开显先天,认取自家主人,修炼阳神。《天仙正理直论》有云:五通者,天眼通、天耳通、神境通、宿命通、他心通,乃阴神之神通。”
《仙佛合宗》也说:“唯神境一通,乃识神用事。若不能扶持心君,即为识神所转,却自喜其能修能证,而欢喜魔已入其心矣。又喜谈人间祸福,喜谈未来机运,则祸不旋踵而至。唯有慧而不用,方能转识成智,始得证胎圆之果。”由此可知,所谓“宇宙原型”的原始表象,仍属后天意识,乃潜意识最深的一层;丹家称之为“阴神”的层次,在丹道中也不过是进一步开发元意识的必经之程而已。
《法句经·述佛品》云:“诸恶莫作,众善奉行,自净其心,是诸佛教。”佛陀教人“善自观心,善自知心”,自制其心,自伏其心,净化意识中的三毒、八缠、九结、二十一心秽等。正如“如人锻铁,去滓成器,器即精好。学道之人,去心垢染,心即清净矣。”佛门《四十二章经》、道家万卷丹经,都不离“炼心”二字,最为详尽者莫过《唱道真言》。《仙佛合宗》又云:“万象空空,一念不起,六根大定,一尘不染,此即本来性体完全也。如是还虚,则过去心不可得,现在心不可得,未来心不可得,顿证最上一乘,又何必修炼己之渐法哉!”丹家更有《九层炼心》之术,足以降伏妄心。
至于丹道不说,陆九渊与朱熹的鹅湖之会,陆九渊曾言:“只手攀南斗,翻身倚北辰,举头天外望,无我这般人。宇宙内事,乃己分内事;己分内事,乃宇宙内事。”儒家先贤于此得大志向,如张载所言:“为天地立心,为生民立命,为往圣继绝学,为万世开太平。”而佛门独树一帜之处,在于相比儒家的十年寒窗、全真道的戒律、符箓三山道箓的层层考核,更易明心见性,以微言大义最为清晰明白地指出实相与佛子的真义。只不过,恐怕也难免鱼龙混杂之憾。
听了这番不知是褒是贬的话,守望禅师颔首道:“石苓人过誉了。佛门广大,方便无量,只因众生皆苦。若能悟得这一点,便能极易理解《楞严经》中可作经眼的两段话。其一曰:一切众生从无始来,种种颠倒,业种自然,如恶叉聚。诸修行人不能得成无上菩提,乃至别成声闻缘觉,及成外道、诸天魔王及魔眷属,皆由不知二种根本,错乱修习。犹如煮沙欲成佳馔,纵经尘劫,终不能得。何为二种?阿难,一者,无始生死根本。即汝今者,与诸众生,用攀缘心为自性者。二者,无始菩提涅槃元清净体。即汝今者识精元明,能生诸缘,缘所遗者。由诸众生遗此本明,虽终日行而不自觉,枉入诸趣。
“其二曰:诸善男子,我常说言,色心诸缘,及心所使诸所缘法,唯心所现。汝身汝心,皆是妙明真精妙心中所现之物。何以汝等遗失本妙、圆妙明心、宝明妙性,认悟中迷?晦昧为空,空晦暗中,结暗为色。色杂妄想,想相为身。聚缘内摇,趣外奔逸。昏扰扰相,以为心性。一迷为心,决定惑为色身之内。不知色身,外及山河虚空大地,咸是妙明真心中物。譬如澄清百千大海弃之,唯认一浮沤之体,目为全潮,穷尽瀛渤。汝等即是迷中倍人。如我垂手等无差别。如来说为可怜愚者。”
所以,相较于走高端路线的儒道,佛经中克制妄心的方法与经验极其丰富,因此正宗坐禅者一般不会误入歧途。
“愚者?”石苓人显然更在意这个词。
“众生皆愚者!佛在泥塑木雕之中,也在黄白之物之中。种种神通不过皮相,不足道也。释迦牟尼,也就是我们所说的如来佛祖,说过:万般神通皆小术,唯有空空乃大道。小术自然不是修持所求之目标,修持的目的,在于求大道。外在山河虚空大地与四大色身、六根妄心,皆是真心中显现的幻相。若错误地把妄想心——譬如梦中假我的妄想心——当作真心,那么对于修佛悟道而言,便是‘犹如煮沙,欲成嘉馔,纵经尘劫,终不能得’。
“正如佛祖所说‘如我垂手等无差别’,若一个人能正确认识这一点,便是觉悟的佛;反之,便是迷惑的众生。因此,广大神通其实是舍本逐末。可惜愚者目光短浅,把神通当作正道。尤其那些僭称佛祖者,更是变本加厉。一旦修炼至此,神通自生,便自我无限膨胀,往往以造物主自居,吹嘘自己能推往知来、消灾祛病,于是大肆敛财,广收门徒,急着自封教主,跻身仙班。殊不知,他们自鸣得意的种种神通,不过是天眼通、天耳通、他心通、神足通这一层次的一部分,而永远达不到佛门六神通中的另外两通——宿命通与漏尽通,那种如观掌纹般洞彻时间之线的神异。
“何况这些人修持越低,自我意识越差,个人贪欲越强,就越容易走火入魔,越敢胡作非为,对社会的危害也就越大。由这些鱼龙混杂的教首传道授法,更是以盲引盲,诱导信徒长时间静坐,令其精神恍惚。长此以往,表层显意识的理智与模因规范的堤防终究会被冲垮,引发潜意识中的邪恶爬虫本能,产生异变的人格与行为方式。大量匪夷所思的案例出现,也就不难解释了。”
守望禅师显然极为愤慨:“想当年,老衲还年轻,经历过那个在丹道经典中绝无记载的十年之后,风气渐开,本以为佛法将大兴,谁料那些僭称佛祖者与伪修持者,趁着全国修道热、气功热、养生热、术数热、模因热的风潮,以巧言如簧蛊惑高层,创立邪教,聚敛钱财,将成千上万的善良百姓诱入迷途,竟至出现静坐炼功者自杀、杀人,甚至杀死亲生父母、妻儿等大逆不道之事!”